聚光灯像一记重扣,狠狠砸在郑思维的背上,釜山亚运羽毛球馆的空气凝成了胶状,每一次呼吸都黏稠得扯着肺叶,记分牌上,刺眼的“20-19”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在对面的中国队员——不,是他昔日队友们的眼底,球网那边,是李俊慧,他曾经的搭档,现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;是黄雅琼,他青年队时总笑着给他递水的师姐,此刻嘴唇抿得发白。
而他自己,站在这片墨绿色的场地上,穿着胸前绣着太极旗的队服。

最后一球,中国队发球,羽毛球划出的弧线在郑思维眼中分解成了无数帧慢动作,他看见李俊慧起跳时小腿肌肉的细微颤动,看见黄雅琼网前截击时手腕那零点几秒的犹豫——太熟悉了,熟悉到像呼吸一样自然,他曾和他们在同一个训练馆里流干汗水,在同一个食堂里抢最后一块红烧肉,在领奖台上肩并肩听着《义勇军进行曲》泪流满面。
膝盖传来一阵熟悉的、深入骨髓的刺痛,就是这该死的伤,一年前那场队内选拔赛,他为了救一个本可放弃的边界球,听到了那声清脆的、仿佛来自体内的断裂声,手术很成功,恢复很漫长,而竞技体育的齿轮却冷酷地从未停转,新人的光芒,体系的考量,成绩的压力……那份他没有等到的大赛召唤函,变成了一张冰冷的通知,他理解,全都理解,国家队从不缺天才,缺的只是永远健康、永远巅峰的战神。
釜山的俱乐部抛来橄榄枝时,他盯着那枚压在箱底、边角已磨出白茬的亚运银牌看了整整一夜,父母在电话那头的叹息很长:“思维,你的根在这里。”他知道,他的根,深植在浙江那条飘着桂花香的小巷,在省队教练把他第一次扛上肩头的那个傍晚,在每一记“杀球”吼出的汉语音节里,可他的羽毛,还能再次托起那颗飞翔的心吗?
他来到了这里,带着一枚银牌,一身的伤,和一副沉默的铠甲,韩国队的训练是另一种残酷的精密,队友的眼神里总有探不到底的隔膜,媒体称他为“归化的利刃”,球迷的欢呼声中混杂着难以名状的好奇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,一座只用胜负与外界对话的堡垒,直到今天,直到此刻,这座堡垒被推到了故国巨舰的对岸。
球来了。
没有时间思考,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,蹬地,转体,挥拍,那一瞬间,世界消失了,看台上黑压压的喧嚣,对手凝重的面孔,队友在身后紧张的吸气,甚至膝盖那如影随形的钝痛——全都坍缩进了一个无限小的奇点,只剩下球拍甜区触碰羽球毛片那一声极致的、清脆的“砰!”
像一颗流星,笔直地,决绝地,砸向那片他曾在梦中抚摸过无数次的场地边线。
李俊慧的鱼跃救球只扑到了一团空气,球落地的声音很轻,但在郑思维听来,却如同山崩。
死寂,随后,是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的、属于韩国队的欢呼与沸腾,队友们疯狂地冲进场内,将他淹没,他被簇拥着,抛起,视野里是颠倒旋转的顶棚灯光,像一场荒诞的万花筒,隔着攒动的人头,他恍惚看见对面,李俊慧双手撑着膝盖,背影剧烈起伏;黄雅琼仰着头,用力眨着眼睛。
胜利了,一场教科书般的“完胜”,韩国媒体明天会如何渲染这场“历史性的突破”?国内的舆论又会掀起怎样滔天的巨浪?“叛徒”、“雇佣兵”……那些词汇他早已在心里预习了千万遍。
庆祝的人群稍稍散开,他走向网前,握手,李俊慧的手很用力,捏得他指节发白,然后飞快地松开,转身离去,黄雅琼看着他,眼眶红得厉害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极轻、极快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一瞬间,郑思维构建了一年的所有壁垒,土崩瓦解,没有快意,没有释然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冰凉的废墟,他转过身,面向为他响起的掌声与欢呼,缓缓举起了手。
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姿态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掌心深处,掐着怎样一团滚烫的、无处安放的乡愁,以及一种比失败更磨人的虚无。

他杀死了一场比赛,也杀死了某一部分过去的自己,聚光灯将他镀成金色的雕像,影子却在身后拉得很长、很长,一直延伸到球网另一侧,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、熟悉的土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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